回忆起美好的过往，忍不住流下眼泪的唐奶奶
@梁涛 摄于2026年除夕
作者 | 梁涛（黄冈师范学院社会工作专业学生） 指导老师｜陈蓓蓓 编辑 | 黄榕珊
“活着”，在烽火连天的年代，是一种沉重的幸运。和平岁月，“活着”本身却可能演变为一道漫长的课题。我们不仅要面对如何“活得久”，更需探寻如何“活得好”。
“日子太苦，不想活了”
2025年7月，我第一次见到唐奶奶，那时她98岁。
临别时，一句发自内心的“祝您身体健康，长命百岁”脱口而出。话音未落，我便意识到失言。正想改口，唐奶奶却拉着我的手轻声说：“不要祝我长命百岁。日子太苦，活不下去，不想活了。”
唐奶奶对作者说：“不要祝我长命百岁。日子太苦，活不下去，不想活了。”
她一个人住在村里的老屋。老伴走了多年，唯一的女儿也嫁到了外地。尽管有高龄补贴、养老金，村里还为她特事特办申请了“五保”待遇，理论上她能入住养老院，但她拒绝了。女儿也曾想接她同住，但女儿自己年事渐高，且改嫁至外地后未有子女，唐奶奶不愿成为拖累。
唐奶奶曾对我说，她不想去养老院，也不想搬到女儿那里，“不想讨人厌”。她所想的，是有尊严地度过晚年。
落叶归根的念头，到了这个岁数，扎得特别深。她的棺材和遗照，就静静放在屋里。每天，她依然自己洗衣服，自己做饭，等着女儿或外甥偶尔来看看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。
唐奶奶为自己准备的“遗照”
从物质上看，她拥有生存所需的一切：有屋可住，有饭可食，身体也算健康。村里该给的照顾，也都有。可只有走近了才知道，她心里那点过日子的念想，就像快熬干了的灯油，一点点暗下去了。她感到空，一种无边无际的、对漫长明天的空茫。
“活着”这件事，对她来说，成了一场望不到头的寂静。
具体之人，普遍之困
唐奶奶并非个例。她所面对的寂静，是上亿个家庭共同的困境。
国家统计局官网显示，根据全国1%人口抽样调查结果，截至2025年末，我国60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口已达3.23亿。早在2020年，我国独居和空巢老人数量已超过1.18亿。这意味着，大约每3位老人中，就有1位处于独居或空巢状态。而根据《2024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》，截至2024年末，我国人均预期寿命已达79.0岁，80岁及以上的高龄老人群体正日益庞大。
随着社会发展和寿命延长，像唐奶奶这样的高龄独居者，将不再罕见。长寿与独居，正成为许多老年人生活的真实面貌。
失能老人照护情况统计图【作者自制】（数据来源于“失能老人照护前哨”调研团2025年暑期对44位失能老人的调研，仅供参考，下图同）
长寿，本该是福气。但当身体机能不可避免地衰退，当老朋友们一个个先后离去，长寿对于独居者而言，便可能成了一场漫长而孤独的跋涉。腿脚不便，让他们难以走出家门，参与社区的热闹；能说说心里话的同辈人越来越少，世界仿佛在一点点安静下去、缩小下去。
他们的生活保障或许因政策完善而更有依靠，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精神寂寥，却难以被制度直接抚慰。
于是，我们看见一个愈发清晰的图景。许多老人，他们已跨过了生存的难关，却更深地困于一座精神的孤岛。唐奶奶那句“活不下去”的低语，道出的正是这种普遍存在的困顿——当“活着”本身成为唯一确证的事情，尊严、陪伴与意义感的缺失，便让每一个“明天”都显得格外沉重。
失能老人子女主要赡养方式统计图（仅供参考）
唐奶奶的故事，是一个具体的开始，让我们得以窥见那庞大数字背后，一个个真实存在的晚年。
来自全国的包裹
在老家的时候，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去看看唐奶奶。
最初是因为一次调研认识了她。后来再去，倒不是出于怜悯，而是心里总觉得，该为她做点什么。我没有非去不可的义务，她也不一定需要，但在我能力范围内，多给这样一位老人一些陪伴和时间，似乎是一件对的事。
有时带点水果，有时就只是坐着，听她慢悠悠地讲很久以前的事。她总穿着那身旧衣裳，独自坐在老屋的门槛或床边，一坐就是半天。世界于她，很静。
唐奶奶正在与我们讲述她以前的故事
在外读书，一别四个多月。今年春节回来，我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她。除夕下午，我叫上妈妈，拿着提前为唐奶奶买的香蕉和蛋糕，想再去看望唐奶奶。
推开门，年节的热闹仿佛与这里无关。一碗白萝卜炖着几块腊肉，在旧炉子上冒着微弱的热气，便是她的年夜饭。“过不过年，对我都一样。”她轻声说。屋子里，漏风的厕所缝隙钻着冷风，冰箱不制冷了，砧板边缘有深深浅浅的霉斑……提及这些，她总是搓搓手，低声喃喃：“我能怎么办呢？”
唐奶奶家的厨房
我的目光落到床上。夏天来时嫌厚的棉被，在冬日的昏光里显得异常单薄。
那个除夕夜，我坐在电脑前，把她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来。年初一下午，我和妈妈又去了，带去一碗家里包的饺子，还有一床厚实些的棉被。我想帮她，却深感无力。于是，我一边试着联系村里，一边在年初二，把那篇文章发到了网上。
我没想到，几段文字，会牵动那么多陌生的心。
潮水般的关注和询问涌来。因为我只是一个在校大学生，既无处理捐款的能力也无相关资质，我婉拒了所有捐款，只留下一个地址：县城图书馆的门卫室。我的寒假，从此被彻底改变。
每天，我淹没在上百条信息和无数快递单号里。全国各地的包裹，像归巢的鸟，飞向那个小小的门卫室。多的时候，包裹塞满了门卫室的角落，我只好一遍遍赔着笑脸，向门卫大叔解释。
网友们捐赠的物资（部分）
全家都成了我的后援。我们把包裹一批批运回家，拆开，登记：厚实的棉被，软和的棉鞋，沉甸甸的米面油，各式营养品，还有多种多样的面包与糕点。一位网友的留言，或许道出了大家的心声：“让奶奶的生活加点甜”。
一位网友给“失能老人照护前哨”社交账号的留言
我们像蚂蚁搬家，一趟趟把东西运进她那间老屋。
起初，看着堆成小山的物资，唐奶奶只是站着，眼神里有茫然，也有无措。我握着她的手，慢慢解释：“奶奶，这都是网上很多好心人送给您的，大家看了您的故事，都希望您好。”她不懂什么是“网络”，什么又是“网友”，但听到“好心人”，她眼里的茫然渐渐化开，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羞涩笑意。她说，不知道我怎么弄来这些东西的，但她知道我不会害她，她放心。
我们为唐奶奶进行物资分类
那时虽是早春，屋里依然阴冷。我和妈妈给她换上了新床单、厚被子。我又找来寄物资的硬纸壳，拆开、压平，仔细把她厕所漏风的那处缝隙堵上。
为唐奶奶加上了暖和的新被子
网友们寄来了新的热水瓶、烧水壶和电饭煲。唐奶奶原先的那些，早已破旧不堪，有的甚至已经报废。我们想都给换成新的，她却舍不得扔。“还能用呢。”老一辈人惜物的心情，我们都明白，便不再劝她。
收拾的时候，我注意到堂屋的旧桌上，并排摆着两根红蜡烛，拼出一个“99”。唐奶奶见了，轻声告诉我们，正月初八是她的九十九岁生日，那天女儿、外甥好些亲戚都来了，还接她去县城吃了饭，她很高兴。她说，现在我们又来看她，她心里更欢喜了。
唐奶奶99岁的生日蜡烛
等一切收拾妥当，已是下午两点。妈妈用新锅给唐奶奶煮了碗饺子，又冲了碗牛奶。她接过碗时，手有些微微地颤抖。后来她说，不是端不动，只是没想到，还能吃到“外人”给她做的一口热饭。
唐奶奶听我们分享网友的留言，她很开心
离开时，我回头望去。唐奶奶脚上是合脚的新棉鞋，肩上裹着暖和的披肩，屋里堆着满满的牵挂，床上是蓬松柔软的被子。那个曾经冷冷清清、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，忽然就被这些具体的、温暖的善意填满了，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、暖烘烘的生气。
从“活不下去”到“舍不得死”
社会的关注确实改变了唐奶奶的生活。新棉被让唐奶奶夜里不再寒冷，不再需要把衣服袜子全堆在床上；修补好的窗户，挡住了厕所最刺骨的风；早餐的牛奶和面包，也让餐桌多了些滋味。可我心里知道，这些看得见的改变，似乎还不是全部。
三月初，我在网上更新了唐奶奶故事的相关后续。那些因物流延迟的包裹，和许多新的心意，又陆续抵达。三月六日，开学前，我和妈妈再次踏上去往老屋的路。
第一批物资送达后，网友们积极回应
到了唐奶奶家，一进门，我最惦记的还是她这段时间的生活有没有得到改善。“奶奶，这几天睡得暖和吗？上厕所风还大不？吃的东西还习惯吗？”她连连点头，握着我的手，一遍遍说：“暖和，都暖和，吃得也好……多谢你们啊。”我忙说，奶奶，更要谢的是网上那些没见过您，却真心盼着您好的人。
之前，过年送的蛋糕，奶奶一直没舍得吃完，她说要一天只吃一块，不然“吃完了就没了”。这句不经意的话，被许多人记在了心里。这一次，寄送的物资里又多了好些不一样的糕点和面包。
网友们寄送的糕点
还有细心的朋友发现，无论照片还是视频里，唐奶奶总戴着同一顶旧帽子，穿着同一身旧衣裳。于是，包裹里又添了崭新的棉衣、帽子、围巾和棉鞋。
将物资分类后，我和妈妈为唐奶奶试穿新鞋，一顶顶帽子戴在她头上比量，又把一件件衣服在她身前展开。她有些拘谨，摸摸这件，看看那件，小声说：“年轻人都很会买东西，我都喜欢。”
我的妈妈正在为唐奶奶试穿新棉鞋
最后，她拿起一件簇新的枣红色棉袄，手指在那光滑柔软的布料上来回摩挲了好一会儿。忽然，她抬起头，眼里有一种我许久未见的光彩，她说：“这下，我都舍不得死了。”
唐奶奶看着新衣服、新物资，忽然说道：“这下，我都舍不得死了”
半年前，她拉着我手说“不要祝我长命百岁”，犹在耳边。
唐奶奶依旧不懂什么是“热搜”，不懂“互联网”和“网友”。她只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，眼前这个常常来的年轻人，和许许多多她从未见过、却知道她冷、记得她饿、看出她总穿旧衣的陌生人，用一床床厚被、一件件新衣、一箱箱吃的，把她从那个冰冷寂静的角落里，轻轻接住了。
网友们寄送的第二批物资（部分）
那一刻我忽然懂了。唐奶奶怕的，或许从来不是死亡，而是被忘却在漫长的生活里，是活得冷冷清清，没了盼头。亲戚和村干部偶尔的探望，难以填满日复一日的空旷。
而所有这些来自远方的心意，无论是一件红棉袄，还是一箱软面包，都在真切地告诉她：你没有被人忘记，你被好多人看见了，你被好多人放在心上，还有很多人在惦记着你，你值得过得好一点。
唐奶奶看着刚换上的新鞋十分开心
后来，我特意去了趟村委会，和他们聊起唐奶奶的情况。村里表示，政策内能办的保障都已为她申请，也有定期上门看望，遇上暴雨大雪这样的天气，还会有人专门去查看。他们承诺，今后会去看得更勤一些。我们也设法联系上唐奶奶的家人，告诉他们奶奶的近况，希望他们能常回来看看。
这场耗尽半个寒假的奔走，没有剧本，没有报酬，也没有谁要求我这么做，只有真实的疲惫。但当我看到唐奶奶试穿新鞋时的笑，看到她说“舍不得死”时眼里的光，一切都值了。那些陌生的善意，通过我们的手，总算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次抵达——将尊严，送还到她手里。
保质期较短或唐奶奶不适用的物资，在尊重其意愿的前提下，转赠给其他有需要的老人
我们常说，希望老人健康长寿。可唐奶奶让我看到，也许，比“活得久”更基础、更迫切的，是如何“活得好”。
这个“好”，不只是有饭吃、有衣穿，更是心里头，那份“还有人把我放在心上”的踏实，是觉得“明天的日子，也还能有点盼头、有点甜头”的念想。这份念想，或许才是生命在晚照里，能够握住的、最温暖的那束光。
我们，与一场漫长的接力
这一切，始于一篇偶然的文章，但支撑它的，是我们一群人持续了更久的、沉默的行动。
从大一起，我便跟随老师关注老年群体。2024年12月，在老师的带领下，四个社会工作专业的学生走到一起。我们走进城市老旧小区的单元楼，也钻进偏远乡村的院落，敲开了近百户失能老人的家门。坐在他们或昏暗或简朴的屋里，听他们或他们的子女，讲述日子的难处，也了解他们还有哪些未被满足的需求。我们去福利院，去街道和民政部门，一遍遍问，一遍遍记。
作者与指导老师一起下乡调研，为老人解读药物使用
后来，我们把所见所闻所想，写成了一份名为《四维耦合视域下中重度失能老人长期照护需求研究》的报告，递交给了相关部门。我们期待这些来自真实生活的声音，能被更多人“听见”。
作者与同学、志愿者等入户调研
2025年夏天我们入选了「南风窗·调研中国」项目的百强队伍。“失能老人照护前哨”这个小小的队伍，就这样正式出发了。那个暑假，我们返回各自的家乡，走得更深、更远。
团队里，有队员走进了家乡的农村养老院，她不只是单纯地去调研，而是花了很多心思，陪那里的爷爷奶奶聊天，帮行动不便的老人打扫房间。她说，有些老人握着她的手，能说上好久的话。
“失能老人照护前哨”队员王智慧在养老院调研服务
另一个队员，去到了恩施的山区。那里一家和一家离得很远，山路弯弯绕绕。有时候赶上下雨，雾气蒙蒙，石板路又滑又陡。她就挎着包，深一脚浅一脚，坚持走进每一户，听大山里的老人，用朴素的方言，讲他们的苦楚和盼望。
“失能老人照护前哨”队员曾怡丹在恩施山区调研时拍摄的沿途照片
还有一位队员，充分发挥社会工作专业精神，积极链接资源。她联系到数位本地的爱心人士，为低保、五保等有需要的弱势老人，购置了米面粮油纸巾等各类生活物资，并且亲自将温暖送到老人家中，与老人聊天，了解老人生活所需。
“失能老人照护前哨”队员毛心如与爱心人士的大合照
最后，根据暑期调研，我们把所有的调研笔记、访谈记录和沉重思考，与老师一起，整理成了另一篇报告《健康中国，老有尊养：不同程度失能老人长期照护需求及其特征研究》。报告被收录至深圳市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的“老龄议题知识库”中，即将公开发表，服务于一线的实务机构。
我们也开始走出去，与更多关心老龄议题，从事老龄服务的公益组织交流，这才知道，原来有那么多人在不同的角落，一起为建设一个老年友好的社会而默默努力。
作者参与“老龄议题”线下互动（图源：深圳市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）
我们深知，个人的力量，乃至一个五人小团队的力量，在庞大的现实面前，是多么微小。几个学生的声音很小，我们无法直接改变政策，也无法瞬间扭转一个群体的命运。
但我们相信，改变不只有轰轰烈烈一种。它可以是缓慢的，是具体的，是一次又一次的“看见”和“靠近”。
就像我们去敲开一扇陌生的门，坐下来，听一个老人慢慢讲完他的故事。就像我们记下他们的需求，试图把模糊的困境，变成清晰的文字。就像我们为一位像唐奶奶那样的老人，多跑一趟路，多问一句冷暖。
我们的所有行动，就是我们对这个时代课题的回应。它漫长、琐碎，甚至显得有点笨拙。它不完美，效果也可能很慢，但我们知道，它必须开始，也必须持续。
一位网友给“失能老人照护前哨”社交账号的留言
因为，真正的改变，始于看见。而唯有行动，能让“看见”拥有意义。
“老年友好”，我们准备好了吗？
从“活不下去”到“舍不得死”——一位世纪老人平静话语背后，这场缓慢而切实的改变，不只关乎政策的托底，更在于无数具体的人，对她那句“想有尊严地活着”的卑微期盼，做出了回应。
当人均预期寿命不断延长，我们为这段漫长生命的后半程，准备好了吗？
我们向往的“老年友好”社会，不仅仅是养老金和养老院，是否还有足以安放一颗颗丰盛却孤独灵魂的所在？更给予每一段晚景以温暖、陪伴与意义？
唐奶奶的故事，关于一位老人，也关于终会老去的每一个人。
作者注：谨以此文与图片，感谢唐奶奶的信任与讲述。文中老人的面部影像，均已事先征得其本人知悉并同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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